我们挤在阿哲那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窗帘拉得严实，将世界隔绝在外。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残留的油脂味、烟味，还有年轻人身上特有的、躁动不安的气息。桌上那盏旧台灯投下昏黄的光圈，恰好照亮绿色桌毡上散乱扑克牌的反光。

“叫地主。”阿哲推了推眼镜，将三张底牌收到手中，动作沉稳。

“抢！”小川几乎同时喊出声，嘴角挂着惯有的、不服输的笑。

这是我们的 ritual，大学四年，临近毕业的最后一个学期。当别人在简历的海洋里挣扎，在酒局上抱头痛哭，我们几个，选择在这间小屋里，用一场接一场的通宵牌局，来对抗外部世界逐渐收紧的压力。扑克牌成了我们最后的壁垒，在这里，规则清晰，胜负分明，一切都还像是我们刚认识时那么简单。

但今晚有些不同。小川的手气背到了极点，面前的零钱堆已经见底。他又一次将牌狠狠摔在桌上，“妈的，又差一点！”

“不是差一点，”阿哲平静地洗着牌，塑料牌在他指间发出清脆的噼啪声，“是你太想一把翻盘，心急了。”

“说得轻巧，”小川灌了一口啤酒，“你工作都定了，当然不急。”

气氛瞬间有些凝滞。我们都没说话，只有灯泡轻微的电流声嗡嗡作响。阿哲签了老家一家不错的单位，下个月就要离校。这场持续了整个青春的牌局，其实早已进入了倒计时。

我摸着手里的牌，思绪有点飘。想起大一时第一次被拉来打牌，手忙脚乱，被他们嘲笑是“慈善赌王”。那时我们讨论的是哪个女孩好看，哪门课的老师最变态。而现在，话题不知不觉变成了租房、薪资、未来……那些沉重的、我们尚未准备好去承担的字眼。只有摸到牌的时候，听着牌面刮过桌毡的沙沙声，我才感觉自己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。

牌局继续。轮到我坐庄。手里的牌不算好，但分布均匀，有机会。我小心翼翼地出着每一张，计算着外面可能存在的炸弹，揣摩着对家阿哲和地主小川的心思。这像极了我此刻的人生，拿着一手不算顶好的牌，在有限的选项中，努力拼凑出一条最优路径。

“喂，你到底出不出？”小川催促。

我甩出一张无关紧要的单牌。“急什么，长夜漫漫。”

阿哲看了我一眼，默契地过牌。我们之间不需要太多交流，一个眼神就能传递信息。这是无数个夜晚磨合出的信任。

那一局打了很久，双方你来我往，比分紧咬。我凭借一个隐蔽的小连子偷鸡成功，险胜。小川懊恼地抓了抓头发，最终还是笑了，扔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。“算你狠。”

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鸭蛋青般的微光。牌局暂歇，我们瘫在椅子上，啃着冷掉的披萨。沉默再次降临，但不再尴尬，而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宁静。

“以后……还能这样打牌吗？”我看着天花板，突然问。

阿哲没立刻回答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掀开窗帘一角。清冷的光线涌进来，勾勒出他略显单薄的背影。

“牌局会散的，”他转过身，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温和而坚定的神情，“但一起打过通宵的人，不会散。”

他把桌上散乱的扑克牌一张张收拢，叠齐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。“就像这副牌，无论怎么洗，怎么打，五十四张，永远都是五十四张。我们也是。”

我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熬夜而微微颤抖的手指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纸牌的触感。我忽然明白了。我们疯狂博弈的，哪里是那几张零钞。我们在用这种方式，牢牢抓住即将逝去的、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。我们在牌面的起伏中，预演着未来人生的每一次抉择、竞争与协作。这绿色的牌桌，是我们青春的角斗场，也是最后的避风港。

天快亮了。狂欢即将落幕。

“再来最后一局？”小川轻声问，眼里有血丝，也有光。

我和阿哲相视一笑，同时伸手，重新将那副饱经沧桑的扑克牌，抹开成一个完美的扇形。

崭新的日子正不可阻挡地到来，但在那之前，我们还有时间，为这个独一无二的夜晚，再发一次牌。